2017年12月24日 星期日

[觀影筆記1728]The Killing of a Sacred Deer-聖鹿之死:天譴式的寓言

平凡的日常,搭配吊詭的音樂,平板的聲調,莫名的關係,導演起手便灑下一張引君入甕的詭譎大網,令觀者目不轉睛地期待驚人的結局,只是情節顯怪力亂神,試圖以科學的眼光發現導致如此狀況的蛛絲馬跡,未果,編導義無反顧地歸因於天譴及因果報應,當下背脊發涼地對受害者寄予無限同情,不過餘韻繞樑,回顧影片中的『異常』,電影從迷信意味濃厚登時轉成瓦解各種階級般關係的寓言。這是聖鹿之死。
後來我才知道電影取材希臘神話。Agamemnon殺死狩獵女神的神鹿,竟還發出狂妄之言,因此女神作法故意阻撓他去攻打特洛伊,除非他獻祭他的長女Iphigenia。起初Agamemnon不願意,後來為了國家與同袍,只好犧牲女兒。這既是片名的由來,也與故事的脈絡幾乎如出一轍,其中Iphigenia也是劇中女兒報告寫得最好的一篇,當父親去學校探詢一雙子女誰表現最好時,老師所提及。

即使不知道這一層意涵,觀者應仍會被電影裡不做任何解釋的醫生Steven與少年Martin的關係感到萬般好奇,你會懷疑同志情愫,但Steven的家庭關係似乎不至於讓他非得在外尋求愛的擁抱。編導愜意地利用觀者的獵奇心態,攫住觀者目光,搭配著每當Steven和Martin對手戲時,那聲聲敲入鼓膜、刺激人心的音樂聲響,所謂李組長眉頭一皺,案情絕對不單純。果不其然,故事越走越偏鋒,越來越莫名,觀者心裡也漸漸發毛。

我沒預料到的是怪力亂神的基調,當下不太適應,一來或許醫院的背景讓人先入為主地認為不該迷信,而這觀影的情緒,不也回應到身為醫生的Steven不斷試圖地想要從醫學角度去找出子女怪病的原因,卻無功而返的挫折嗎?二來背景架空,受害者與被害者的言論,真假交錯,無法確認,到底過去醫死人這件事,是誰的錯。因此,原本是比較同情影片當下時間點的受害者的,認為Martin未能同理醫生也是人,也會犯錯,何苦咄咄逼人。
但重複反芻,發現故事鋪陳時Steven對家人看似稀鬆平常的指示,無形中隱含著無限的控制,兼以那不帶任何情緒的單調說話聲,感覺昭告著:老子的話就是圭臬。編導努力地將描繪的日常作為根據,暗暗地控訴Steven的為人,對於父權的執著。Steven家人的態度轉變或多或少也替父親威權舉證:當我們一直活在高壓的環境,一旦擁權者失恃,人自然而然地會去依附於力量變強者,並不斷削弱已無實權的人,為見風轉舵的最佳代言,某些層次來看,人之常情,但從應同舟共濟的家人角度,凸顯出人類的弱點;另,獲利者乘勢做為交換利益的籌碼,遂滿足自己欲望的幾場戲,亦刻畫了人性的脆弱,對Martin來說,一心想為母親作嫁,也是希望Steven能夠補償,填上死去父親的空缺。

以心臟科為Steven職業,是編劇的別有居心,象徵Steven認為自己才是掌控人類生命的神,所以俯拾即不屑老婆的想法及眼科專業,尚將手術問題推到麻醉醫生上,完全不是自己的錯,因而當麻醉醫生說著醫治Martin父親時,Steven喝了酒,讓我覺得Steven實在像極了希臘神話裡那些狂妄又自負的神,無論在家庭關係還是醫病關係,他自以為至高無上,之餘,不帶情感的聲音可能也有泯滅人性的意涵,呼應開場那顆堂而皇之在螢幕上跳動的心臟,以及接下來關於腋毛、經血這些毫不遮掩的對談,彷彿將人當作一個促使世界運行的工具,定調了全片的冰冷,毫不留情面。

所以沖淡了迷信的色彩,反倒覺得有點是恐怖的格林童話,或者應該說導演特意採用這樣的處理方式,抑該說他一貫編撰、拍攝電影的手法,就他過去幾部作品的成果來看,讓情節既充滿現代感,卻異常萬分,彷彿是怪奇現代物語,形構成一針見血地針砭時事、人性......等的寓言。在這部電影裡,意圖消弭關係裡無形的權勢,非強壓弱,更不是擁權自重,我們是人,不是神,善惡終有報,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僅能謙卑自省,謹言慎行,方有化解業障之可能。

2017年12月17日 星期日

[觀影筆記1727]Wonder-奇蹟男孩:我們不需一味羨慕

當然有些轉折顯得過於容易水到渠成,橋段似乎一廂情願地太簡單美好,有點脫離現實,真可稱為奇蹟,但有時候,我們不就需要這樣一部電影,讓自己相信這世界光明終能將陰暗照亮。況且故事突破了這類片型的窠臼,關於旁人對於有缺陷主角幾乎無條件無困難地散發大愛,只求付出不求回報的正向,而是除了主角之外,尚加入其他人的視角,讓角色並列互文,彷彿要告訴觀者,自卑的心情放諸諸君皆準,我們不需羨慕他人,也不必張牙舞爪地讓自己高高在上,只管鼓起勇氣地做好自己,發揮良善能量。這是奇蹟男孩。
這是一部很好的特教宣導影片。在面對如Auggie這類生理上和其他或(及)心智功能有缺損的孩子,身邊的大人該怎麼去協助他們適應這個社會,這部電影做了很好的示範,以一種溫柔卻堅定的態度,去處遇外界的有色眼光,乃至反轉孩子受挫的負面情緒。說實話,這一點也不容易,非得長期抗戰,兼以無後顧之憂,如無經濟壓力的包袱、有高知識背景等,才不至於動搖,因此Auggie一家其實先天上有了優勢,且持續的正向支持,尚具有適度同理他人的心態,這般如鋼鐵的意志,於是小孩得以能在低潮中較為快速的振作起來。

外人的幫忙也很需要,避免孤軍奮鬥,陷入無援的窘境。電影裡一個外力改變運動方向的實驗,正為故事裡幫助Auggie入學的所有人下了一個很好的註解,如果校長不安排同學先認識Auggie和帶他認識校園,如果沒有Jack Will母親的鼓勵,如果班導師沒有讓每個同學都有機會表現,沒有每個月透過格言潛移默化學生,Auggie不會這麼快就適應學校種種,他幫Jack Will作弊,不正體現班導的第一句格言嗎?相反地,家裡面若是不包容的心態,也會同樣地深深影響著孩子,以Julian為例。不過個人覺得校長和Julian家長約談的橋段處理得不夠完整,一來Julian人物刻劃不夠立體,沒有後來反轉成正向的說服力,二來好奇著家長真履行自己的放話,校長是否能繼續堅定自己立場呢?

即便電影有著丁點的未盡遺憾,讓電影過於夢幻,稍嫌脫離現實,不過你還是無法忽略每個人為Auggie的努力,及Auggie和他們相互帶來的影響,所產生的感動。編導關注的不僅是Auggie的視角,同樣地也留心同輩的生活。其一,姐姐Via的名字字卡出現,昭告故事也處理到特殊孩子手足的心理,替這部電影加了不少分,畢竟當花太多心思面對特殊兒時,怎有時間去關心其他一般的兄弟姐妹呢?但是故事告訴我們不全然忽略,仍同樣地幾句真心,雖非全部心力,至少不會差太遠。
後來又帶入朋友的視角,也讓單純特教電影的議題更為恢弘。編導不單藉由不同角度來分章節而已,更試圖以此去中心化,儘管Via說著Auggie是太陽,家人是圍繞著他轉的行星,但一場Via認真地告訴Auggie不是只有你過得很差的場景,嘗試告訴大家特殊孩子也需要去學習同理別人,而非過度自我。廣義來說,回應光線折射實驗,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實,背後可能有諸多因素而變成今日如此;或我們只看到了表面,實際的內在呢?電影裡幾乎所有大人們皆盡量不以表面評斷事物,乃至影響孩子們或孩子們彼此學習,一如『我們可以改變看人的方式』。

Miranda的篇章為故事帶來另一個觀點。每個人都以自己的視角去看別人,看到別人的幸福,比較自己的不幸,試圖假裝自己是幸福的他人,卻顯徒勞,就像媽媽反駁Auggie『因為是媽媽,才會這麼說』的說詞,『重要的是我是你媽』,照樣造句,重要的是我就是我,別人假裝不了,自己也無法偽裝成他人。唯有創造出自己的價值,就像Auggie在學校裡以及後來校外教學發生威脅事件的果敢;適度的謙卑,帶點自嘲,像是驚喜現身的星戰角色丘巴卡,不得不說,他們兩人還蠻像的;重要的是有勇氣選擇仁慈,選擇幫助別人,哪怕可能付出代價。Auggie努力地這麼做,同時也影響了周遭他人選擇同樣的良善,間接地鼓足觀影者的勇氣,原來這才是奇蹟。

2017年12月13日 星期三

[觀影筆記1726]嘉年華:女性自主的困境

一場性侵案的調查過程,見女權被男系社會無所謂地踐踏,荒謬可笑,甚至對十三、四歲的女生出手,更令人氣憤,之中牽扯了多少官僚體制的迂腐及強權對弱勢的壓榨,令人厭世。導演藉著兩位少女的經歷相互投射,並以瑪麗蓮夢露的大型雕像貫穿整個故事,談刻版女性形象及自主的困境,批判起來,生猛有力。這是嘉年華。
顯擺著批判中國社會的問題。從性侵案看到官官相護的醜陋,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家人竟成為避免結構破壞的共犯,助長了掌權者談笑風生地將事實掩蓋;從申請身分證的困難重重,以及兩個小女孩的家庭則看見階級的區別,其中尚有貧富的差異,城鄉的距離,想要改變的改變不了,已經足夠的卻是貪得無厭,雙方懸殊加劇,劇中主要的兩位女生,小米和小文,到底還有沒有希望的出口?

導演一面抨擊存在於當今中國社會貧富不均現況與不合理的行政體系之外,另一方面也處理著面對如此困境的女性,以小米和小文為首。你會發現電影中所集結的女性群像皆相對弱勢,即便身為小文的女律師,看起來體面具有公信力,但在沙文主義及極權政體的環境之下,仍受到深深隱含性別歧視的不信任及言語的攻擊,將女性被貶抑的情形更昇華到一個層次。於是,故事裡的女人們做出了選擇,甘願懵懂無知,屈從於男人之下,似乎最安全無憂,如小文的同學及其母親。

而想要獨立自主的女性們卻紛紛遇到了困境,或說只能向現實低頭妥協求生存。小文媽媽、小米以及小米同事:莉莉彼此呼應,尤其是前兩角色恰為互文,皆為了生存而有難言之隱,在無形中讓身心受創的小文曝露在傷口撒鹽的景況之中,但你又不得不同理她們的處境,當觀者乍看情節,忍不住感嘆女人何苦為難女人後,導演又補充了一些這群女性角色的細節時。

瑪麗蓮夢露的雕像是整部電影的象徵。兩幕小米,小文逡巡踩著高跟鞋的腳邊,窺視雕像裙底春光,對應小文被侵犯以及莉莉一直勸進小米緊抓包養的機會以換得在此城市立足之地的情節,影射著女性身體與身份地位劃上等號;小米與小文兩位女主角的處境則互通聲氣,擺盪於父母之間的小文和猶疑著正義(幫助小文)和存在(身分證)的小米,皆直指女性對自我認同無能,極可能根源於外在傳統觀念對女性的認知所帶來的束縛及壓迫。

導演有意思地將雕像的動作,臉展現出來,讓觀者確認為瑪麗蓮夢露。這樣的手法呼應了最後小米的挺身而出,捍衛女性的自我認同。原本以為故事從此大放良善光芒,但正如瑪麗蓮夢露的精彩卻也混亂的一生,最後不幸英年早逝,香消玉殞,小米和小文仍然在無限迴圈裡打轉。另外有意思的是男性角色在這故事裡也是強弱分明,強勢的操控了一切,弱勢的只能攀權附貴,不想這麼做的話,就一副落魄,直指官僚文化的腐敗,也是刻板書寫意味濃厚。之餘,凸顯女性自立自強的必要。

《Angels Wear White》是本部電影的英文片名,也恰好是瑪麗蓮夢露的招牌動作所穿洋裝的顏色,小米和小文於片末仍然不被尊重時所著衣裳的顏色亦同,和此英文片名予人的印象相較,完全相反,不過導演仍然不放棄。雕像拆了不知將送往何方;小米用力地破壞了重重鎖鏈,騎著機車出走了;隱隱約約,背景音的報導似乎說著那事關政府高層的性侵案有了曙光。或許總有一天,每個人的身體自主與被公平地對待終將實現,導演僅以最後一幕誠心祈求著。

2017年12月2日 星期六

[觀影筆記1725]相愛相親:請別批評我的愛

『愛為何物?』藉著一樁為了盡孝道移墳而與老家鬧得不開心的事件,帶出了三代女人自身的愛情故事,同時讓觀者玩味感情這事。故事雖經設計,導演卻拍出如同呼吸般稀鬆平常的生活感,經由時間的流轉,女人們日常的經歷,對照互文,於是,她們最終有了,我認為,最體貼的決定,這也建構在愛的各種可能,尊重每個屬於自己的愛的方式。這是相愛相親。
故事以死亡入題,岳慧英遵照母親臨終前最後遺願,想將父親的墳墓遷進城裡與母親葬在一起,奈何走入父親生命裡的不只一個女人,在重婚罪的條件之下,究竟誰才是父親真正的妻子,這大哉問及為此奔走的情節,是這部電影的主要故事線,且建構於過去龐雜人口資料的紊亂,即使到現在也未將檔案整理好的基礎之上,總感帶點諷刺的意味,但或許也多虧此弊病,讓角色們有時間重新看待『愛』與『生活一輩子』的關係。

上述查找過去記錄的舉動,和故事主軸則有著若隱若現的呼應。從聳立在慧英故鄉,來自歷史的貞節牌坊為根據,年邁的姥姥為首,關於現在大眾對於守貞的看法,經由電視節目”扒糞”的安排,呈現以前存在,如今理應瀕臨絕跡的獵奇,互文了中生代的慧英和年輕一代的薇薇的角度去看待女性守貞是堅定不移的浪漫還是社會賦予好老婆的期待,特別是夫妻兩人已不在一起了,無論是死亡還是離去。

畢竟遠距離的戀愛總是無法長久,無怪看在慧英的眼裡,與父親廝守終生的母親比起剛與爸爸結婚就分隔兩地不曾見過的姥姥來說,更有資格值得元配這個位置。唯永遠在一起真能證明彼此相愛嗎?導演讓此省思自然地流進慧英的生活裡,意即順著日常來去這個家的人們與家庭成員的互動,讓彼此心裡起了化學變化;反之,流逝的時光也像是一塊磨刀石,未起漣漪的婚姻於不自覺間被其他生活所磨平,一如慧英對盧曉光這位學生的態度,從原本不太關心到請求盧爸爸協助。

本覺得這樣的安排有點多餘及突兀,但反倒彰顯慧英在奉獻教職多年,屆齡退休之際,已失去看到孩子的獨特,而和其他老師一樣替孩子貼上既定的標籤,不由分說,一如多年婚姻該是如何的光景,已成公式,驚喜反而彆扭云云,一輩子論長不長地尚能讓當年熾熱的愛意,幾近熄滅,即便是彼此依偎在身旁生活著,但在這個事件的時間線內,曉光一家的貼心和丈夫疑似外遇卻讓故事有了轉圜餘地。
另外,僅一句帶過的曉光母親在曉光生活裡缺席的因素,也對應了年輕一代,慧英的女兒薇薇和她男友在當下所面臨到的愛情問題,我們都不知道這一別是否就是永遠,而誰又知道當年慧英父親離鄉背井之前,和姥姥的情感關係又是怎樣的一個狀態呢?是否也和第三代遇到的問題如出一轍呢?編導有意無意地藉著薇薇的愛情去揣測抑模擬當時情景,將貞節牌坊的禁錮拋諸腦後,如此姥姥的等待似乎就變得浪漫無比,說短不短地一眨眼倒也一輩子了。

或許那些和孫女互動的吉光片羽便是印證,對愛人死心塌地,拋下一切私奔也行,姥姥總算在孫女的戀愛上找到吶喊自己感覺的機會;就算不是,這是姥姥走入岳家自己所做的選擇,有誰可以對此置喙呢?連後來看到認不出丈夫的照片,宛若局外人後所下的決定,都是姥姥選擇的愛,就像薇薇和慧英自己也選擇了面對愛情的方式一樣。而姥姥的存在無非在在提醒著慧英、薇薇,甚至是觀影的諸君,勿忘當初的愛才是兩人親近一起的契機,所以我好愛好愛,慧英的老公始終記得當年許下的退休約定,情比金堅,夫復何求。


2017年11月26日 星期日

[觀影筆記1724]血觀音:耳濡目染上流社會婊功的女孩

《大佛普拉斯》裡展示了社會底層的黑白及上流社會的多彩,彷彿有錢就能隨心所欲,沒錢就難以翻身脫窮;本部電影接力於前者之後上映,帶點補充說明的意味,提出上流社會真有那麼幸福,那般呼風喚雨嗎?檯面上維持良好關係,背地裡卻是所有情感皆可拋,畢竟利字旁邊一把刀,誰利用誰,誰又想反被動為主動,頓時關係撩亂,目不暇給。導演漸進式地戳破表面的平和,雖從稀鬆平常的對談,合情達理的顰笑,看穿權利關係,但更深層的城府被揭露時,觀者才驚呼棋局早在日常裡悄悄開啟。這是血觀音。
《大佛普拉斯》透過底層的視角往上望,窺探高階的表裡不一,藉此反襯出主角的淒涼及邊緣,逼得觀者不得不面對所謂的公平正義,是否真實存在;《血觀音》雖聚焦在上流社會,階級關係依然層層分明,建構在人類的野心,及男人背後的女人們巧笑倩兮之間,誰掌權,誰說話就可以大聲,利害情報則不斷翻轉於彼此的字裡行間、心機算計中,不到塵埃落定,勝負難解。加上皆運用說書人的方式,於是,兩部電影宛如彼此的延伸視聽,聚焦抑或宏觀,以鄉野奇談的氛圍,一針見血地點出社會問題。

《大佛普拉斯》的肚財與菜脯等主人翁應該來看《血觀音》才是,但很遺憾的是他們也沒有這個閒錢、閒時去看。若有幸觀賞,或許他們就會覺得人生還是單純一點比較好,儘管沒錢沒勢,沒人要理,但還有彼此肝膽相照,真心地互相慰藉,排解內心的孤寂,也就不欽羨上流社會的亮麗;也或許心有戚戚焉,因為《血觀音》後來的草木皆兵,彷彿啟文董事長對他們的威脅,沒本事發狠而仰賴他人的總有一天就得清償這人生債,於是,那些飽和度足夠的光鮮色彩無形地染上擔憂的髒色,這也正是血片試圖呈現出來的反差:之外,古典、優雅、漂亮;之內,低俗、腐敗、醜陋。

導演順著這樣的精神,另外模擬毫無防備地闖入暗地裡爾虞我詐世界的感覺,來講這個故事。前半段為關係制衡地風平浪靜,於權利階級中,各司自己的角色,對於旁觀者而言,稍一起風,便會吹皺一池春水,也的確後半段,各式的連環爆為前段各種不盡情理的忍氣吞聲所積攢而來的能量。不過導演更精明地以小朋友的情愛為幌子(即便她們的愛嗔痴怨後來竟也是個修羅戰場),遮蔽住真相,使得每一次的揭露,都顯得石破天驚,瞠目結舌般地心機算盡,這手法也回應後來鋪張浪費的冥婚大典,其實意圖沖淡大人們另人髮指的罪行,不再為世人的焦點,然後感嘆孩子只是這場權利鬥爭的棋子。

這也是此部電影的核心,不只是對錢財,更是對愛的貪婪,其次但也很重要的,控制慾。導演在主旋律裡做出一個很有趣的並陳,對外以探索錢財,情愛慾望為目的的勾心鬥角,誰都有可能因著自己的渴望掌控一切抑或淪落成為他人的傀儡,盡在不自覺間,更甚,比較不狠的人只能三緘其口,遠走高飛,不然就等著被收屍;向內,家人間的爭寵,長輩對晚輩的期望,晚輩對長輩的需索。若單拍後者,大抵探討親子問題,但一和前者對照,遂行目的的情感勒索,昭然若揭。我們口口聲聲都說著『為你好』,但是否包裹了滿足自己慾望的控制呢?更進一步,這到底是愛,是情,還是利用,更甚,一次性的免洗用品?外人也就算了,家人的話,便顯得金錢世界的人心冰冷,無怪乎,棠寧總在床第流轉之間,面對有可能的對象,吶喊著逃離的渴望。

這樣看來,導演在處理這部電影多角色的強弱消長關係時,顯得駕輕就熟,打從起手式,便開始打點棠家三個女人間的情感矛盾,並具象體現所有事情都在餐桌上下搞定的各項聚會,窺伺其中權利的移轉。雖有瑕疵,但仍目眩神迷;處理背後盤根錯節的兇殺案,亦化繁為簡,雖然部分過程顯得一廂情願的容易,不過大抵能在有限篇幅裡,補足細節,展現調度的實力,節奏掌握得宜:同時整體演員婊功一流,演技出色,尤其是棠家三女各有不同的神采,順勢填上對劇情不足的想像。

於是,原本乖順,聽話,天真,純潔地在雜亂的大人世界是股清流的棠真,在看遍所有的運籌帷幄,甚至自己也經歷了她以為的真愛,竟是成立於強權逼迫弱者就範,連自己也無法倖免的前提,才發現自己也早已經是權利關係中的一員,在耳濡目染之下,竟也走上這條不歸路,並於最後的最後,棠真請母親不要死的發言,看似孝順,卻有極大的機率是關係尚建立於報復及折磨之上,最後字幕的有力總結:世上最可怕的刑罰不是眼前的刑罰,而是無愛的未來,實讓人不勝唏噓。